阿尔卑斯山脉深处的狂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犹如千万头被囚禁在冰川下的远古巨兽在齐声嘶吼。锋利的雪花像刀片一样无情地切割着木屋外部那层无形的魔法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红砖砌成的壁炉里,原本熊熊燃烧的松木火焰此刻已经变得有些微弱,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木炭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木地板上,那个耗尽了两位本世纪最伟大巫师心血、甚至抽干了魔法石所有生命能量的庞大如尼文炼金法阵,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泽。那些曾经闪烁着耀眼金银两色光芒的古老符文,现在变成了地板上一道道焦黑的刻痕。
在将格林德沃小心地安顿在壁炉旁那张柔软的单人沙发上,莫提斯这才缓缓地转过身。他终于有时间去仔细查看一下这场宏大复活仪式最核心的奇迹,阿丽安娜·邓布利多。
这位在那个混乱夏日中不幸陨落的少女,此刻正像一只刚刚降生在冰天雪地里,对整个世界充满着本能防备与惊恐的迷途小鹿一般,懵懂无知地坐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她的那一头红色长发,此刻如同散落的丝绸般垂落,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茫然与不知所措。邓布利多刚才在慌乱中,只来得及随手扯过一条厚重的苏格兰格纹羊毛毯,紧紧地裹在了她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肩膀上。
阿丽安娜将那条毯子死死地攥在胸前,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白色。她那双蓝色大眼睛,正充满着好奇、不安与警惕,四处打量着这间弥漫着苦涩魔药味和焦糊味的陌生木屋。
“我……”她的声音轻柔、空灵,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这几个音节彻底吹散,“我……是在哪里?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听到这句话,莫提斯浮现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不。如果这里是死后的世界,那这里的装潢未免也太缺乏品味了。”莫提斯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安慰的意味,“准确地说,你还活着。而且,活得非常真实。”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抬起了手,在半空中优雅地轻轻一挥。
蓝色古代魔力,从莫提斯的指尖悄然流淌而出。这在少女惊愕的目光中,那条原本粗糙的旧羊毛毯,瞬间就变成了一条布料柔软舒适、裙摆处还点缀着一圈精致的淡黄色碎花的连衣长裙。
“你……你是谁?”
阿丽安娜被这神乎其技的无声变形术惊呆了。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美丽的裙子,随后抬起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在她的记忆里,戈德里克山谷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号人物。
莫提斯微微一笑,刚想要开口自我介绍,并顺势向前迈出了两步。
然而,就是这普通的脚步声,却仿佛触动了阿丽安娜灵魂深处某个可怕的开关。
就在莫提斯的皮靴刚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的那一瞬间。阿丽安娜那原本还带着一丝好奇的身体,瞬间僵硬得犹如一块冰冷的石头。她眼底的清澈瞬间被一种巨大恐慌所彻底吞噬。
“不要靠近我!”
阿丽安娜发出一声尖叫。她整个人惊恐地向后瑟缩着,直到后背死死地抵在冰冷的木板墙壁上退无可退。她那双纤细的手臂在胸前慌乱地挥舞着,仿佛在拼命地驱赶着某种看不见的恐怖怪兽。
“走开!快走开!求求你了,离我远点!”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你会受伤的!我……我控制不住它!那个黑色的怪物……它会跑出来把你撕碎的!”
看着少女这副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模样,莫提斯的心中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姑娘,看着我的眼睛。深呼吸。你已经彻底安全了,你已经没事了。”
莫提斯立刻停下了脚步,他缓慢地在原地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缩在墙角的阿丽安娜保持在平齐的高度,。
“隐藏在你灵魂最深处、一直在折磨你的那个名叫‘默默然的黑色怪物……它已经在刚才的那场仪式中,被彻底的消除了。”
莫提斯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虽然,它吸收了你太多的魔力,这可能会导致你今后的魔力变得有些孱弱。你可能无法像其他巫师那样施展出威力强大的魔咒。但是,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你自由了。你再也不会失控,你也绝对不会再伤害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了。”
阿丽安娜呆呆地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她停止了挥舞双臂,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低下头,试探性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试图去感应当年那个只要一感受到情绪波动就会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试图撕裂皮肤冲出来的恐怖黑雾。
什么都没有。
她的体内一片平静,就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那种如影随形的窒息感、那种被黑暗力量拉扯灵魂的撕裂感,真的奇迹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它……它真的不见了。”阿丽安娜喃喃自语着,眼角依然挂着泪珠,但眼底的恐慌终于开始慢慢退去。
片刻后,当理智重新占据高地,记忆便犹如潮水般瞬间涌入了她那刚刚复苏的大脑。
“等等……”阿丽安娜猛地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写满了急切,“阿不思呢?还有阿不福思?他们在哪里?我明明记得……就在刚才,就在我们家的客厅里,阿不福思正在和那个总是来找阿不思的金发男孩大声争吵……然后他们拔出了魔杖,开始打架了!”
“阿丽安娜……”
就在少女的话音刚落,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木屋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是邓布利多。
这位伟大的白巫师。此刻,却像是一个的普通老人。
他甚至无法保持站立。他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阿丽安娜的面前,然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粗糙的木地板上,跪在了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妹妹面前。
邓布利多浑身都在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脸上老泪纵横,泪水顺着他那有些凌乱的银白色胡须滴落在地板上,打湿了一大片木纹。他艰难地伸出那双手,想要去触碰一下阿丽安娜的面颊,却又在距离她只有几寸的半空中,如同触电般瑟缩着、停滞着。
“你……你是什么人?”
阿丽安娜被这个突然冲过来、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奇怪老头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她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脖子,那双充满困惑的大眼睛在邓布利多那张苍老的面孔和长长的白胡子上扫来扫去,试图在这个陌生人身上找到一丝熟悉感,但却一无所获。
“那个……邓布利多小姐。”
莫提斯站起身,痛苦地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姑娘,她的内心世界其实脆弱得就像是一座用玻璃渣堆砌起来的高塔。被默默然那种黑暗魔力寄生并折磨了太久太久,这导致阿丽安娜无论是性格还是情绪,都犹如走在悬崖边缘的钢丝上一般,不稳定且容易走向极端。而且,因为过去那些时不时就会在人群中爆发,引发灾难和恐慌的悲惨经历,她显然对外界的一切人和事都保持着一种过分的敏感与戒备。
莫提斯在脑海中快速地权衡着措辞,沉吟了良久。
“邓布利多小姐,如果……”莫提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睡前童话般轻松,“如果我认真地告诉你,眼前这个老头……其实就是你口中那个‘刚刚’还在和别人打架的哥哥,阿不思·邓布利多。你信吗?”
阿丽安娜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莫提斯的脸,随后又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邓布利多。那清秀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似乎大脑因为这个荒谬到了极点的信息而陷入了彻底的宕机。
“先生,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我也很感激你救了我……”
阿丽安娜咬了咬下嘴唇,语气中带着一种维护,“但是,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阿不思绝对、绝对没有这么老!他才刚刚过完他的十八岁生日没多久!他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天才,他有着一头漂亮的红色头发,他总是穿着整洁的霍格沃茨校服,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光芒。他绝对不是……不是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莫提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头疼地疯狂抓了抓自己那头黑色的碎发。
“阿不思。”莫提斯转头看向依然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邓布利多,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我们到底该怎么去跟这个可怜的姑娘,解释这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凭空消失了的整整一百年?”
然而,邓布利多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莫提斯的话。
对于这位百岁老人来说,什么时间的跨度、什么如何解释这一百年的沧桑巨变,在这一刻,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的眼中,只有眼前这个鲜活的、还会对他皱眉、还会用清脆的声音呼唤他名字的妹妹。他的胸膛犹如破风箱般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嘴唇渗出了一丝咸腥的血。最终,他还是问出了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啃噬、折磨、并深深困惑了他整整大半生的致命问题。
“阿丽安娜……”
邓布利多的声音颤抖得犹如风中的落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的最深处硬生生地挤出来的。
“那天……在戈德里克山谷的那个下午。当混战爆发,那三道致命的魔咒在半空中同时交汇碰撞的时候……你,你到底……是被谁的魔咒,击中的?”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木屋里的空气仿佛都被瞬间抽干了。连外面呼啸的暴风雪似乎都因为这个沉重的秘密而停滞了半秒。
阿丽安娜更加不解地看着这个满脸泪水的奇怪老爷爷。但那个“混战”的字眼,还是粗暴地触动了她刚刚苏醒的记忆神经。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逐渐变得有些空洞,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
“刚才,天气很热。那个总是喜欢来找阿不思的男孩,他不知道为什么,和阿不福思吵了起来。他们的声音很大,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阿丽安娜闭上眼睛,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些刺目的魔法光芒。
“然后……那个金发男孩似乎是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拔出了魔杖,想对阿不福思使用一个看起来很邪恶的恶咒。阿不福思也拔出了魔杖反击。阿不思……阿不思看到了这一切,他显得非常慌乱和愤怒,他大喊着跑过去,打算阻止他们继续互相伤害……”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魔咒的碰撞,也许是因为情绪的彻底失控……他们三个人,突然就打成了一团。整个客厅里到处都是刺眼的光,家具被炸得粉碎,花瓶的碎片在半空中到处飞溅。”
阿丽安娜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呼吸变得急促。
“我躲在楼梯后面,害怕极了……我看着他们互相释放那些魔咒,我大声地哭喊着,打算跑过去劝他们别打了。可是……”
少女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恐惧。
“就在那个时候,我体内的那个黑色的东西……它突然剧烈地躁动了起来!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血管里疯狂地膨胀,试图冲出来!我拼命地压制它……但是根本不行!”
“我感觉自己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有那个怪物疯狂的嘶吼声和魔咒爆炸的轰鸣声。我不知道朝哪里走了几步……然后,突然间,我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世界彻底变成了黑色。”
阿丽安娜的话音落下,邓布利多犹如一尊被彻底抽去了灵魂的石雕,僵硬地愣在了那里。那双一直闪烁着泪光的蓝眼睛,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任何焦距。
这漫长的时光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知道这个残忍的最终答案。他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淋漓的深夜里,独自一人坐在校长办公室的冥想盆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段记忆,试图在那些模糊的光影中找到真相。因为,他深深地恐惧着,恐惧着那道夺走妹妹年轻生命的致命魔咒,其实是出自他阿不思·邓布利多自己的魔杖。他害怕是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妹妹。
但是,现在看来。命运再次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甚至连作为直接受害者的阿丽安娜自己,都根本不清楚那一击到底是谁发出的!
莫提斯看着陷入了死一般的呆滞状态的邓布利多。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邓布利多那颤抖的肩膀。
“阿不思。听到了吗?”
莫提斯的声音低沉,“连命运都不想让你们知道这个答案。我觉得,这就是那只发疯的默默然的错。那场悲剧的发生,是一连串失控情绪的连锁反应。这根本……不怪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莫提斯转过头,看了看依然坐在地板上的阿丽安娜。
“看看眼前吧,阿不思。她已经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无论过去的罪孽有多深,无论当年是谁发出的那道魔咒。在这漫长的一个世纪里,你把自己困在霍格沃茨的高塔里画地为牢,而盖勒特也在刚才差点付出了生命……”
他直视着邓布利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们两个,都已经为当年的冲动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去追究那个魔咒是谁放的。而是……我们到底该怎么去引导这个姑娘,去适应现在这个世界,让她开始一段正常的生活。”
莫提斯指着阿丽安娜:“剥离了那个定时炸弹般的默默然,这姑娘现在已经彻底自由了。虽然魔力微弱,但她完全能成为一个正常的普通女巫。她可以在对角巷逛街,可以在阳光下散步,甚至可以去交朋友……只要她自己愿意。”
邓布利多依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红着眼睛,愣愣地看着阿丽安娜,双手无处安放,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这个好不容易复活的妹妹再次吓跑。
而坐在地板上的阿丽安娜,在听完了莫提斯这番不知在说什么的话后,那双大眼睛在莫提斯和邓布利多之间来回打转。她咬了咬嘴唇。随后,她怯生生地伸出了那只白皙的手。在邓布利多那双蓝色眼睛前方,轻柔地来回晃了晃。
“老爷爷……你、你真的没事吧?”
阿丽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她看着依然直挺挺地跪在坚硬木地板上的邓布利多。
“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但是,如果你觉得心里不舒服,或者腿麻了的话。要不……要不你还是先从地板上起来吧?我觉得……你一直保持着这种跪着的姿势,你的膝盖肯定会更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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